“云南王”龙云、卢汉的历史侧影
陇永志
龙云、卢汉,俩人都是从今昭通市昭阳区炎山走出山里,一步一个脚印,几经出生入死,才最终登上昆明五华山顶,先后做了云南省主席共达22年之久。
据我所知,龙云、卢汉身前没有称王称霸,身后却被称为“云南王”。这个称呼不知是从何时何人开始?他们的子女也是这样跟随着称呼。台北“中央研究院”近代史所,采写出版的“口述历史”中,有《“云南王”龙云之子口述历史》,就是龙云长子龙绳武讲述龙云及家人的历史。龙绳武,为龙云原配夫人所生,从小跟随龙云走出昭通,来到昆明,晚年同夫人胡淑贞隐居台北。又如今年中共云南省委党刊《云岭先锋》第三期,有卢汉女儿卢国梅写的《我的父亲“云南王”卢汉》,在标题下还有卢汉、卢国梅父女俩人的照片。卢国梅是卢汉第三夫人钟启明所生,一直生活在国内,曾多次回昆明、昭通访问、探亲。
今天,龙云、卢汉及其统治集团的人马,早已走完了。但至今仿佛还能看见他们留下的脚印和身影,让人去追寻,去沉思这段历史。
一、龙云姓龙,又信龙
很奇怪,据说龙云出生后刚满月的那一天,一个老和尚敲门送来一段偈语,即佛经中的唱词:“龙乘云,虎随风,晚来龙虎莫相逢。玉兔升,玉兔明,九九重阳狗咬人。倒骑牛背祸亦福,大梦惊觉壬寅中。”故名龙登云,后改名龙云。龙云的一生就这样被注定了。蒲元华在《龙云外传》《再说云南王——龙云》等文中,用龙云的历史一一作了验证。
1985年5月23日,谢本书、孙代兴到昭通实地考察“生于斯,长于斯”的龙云、卢汉的早年历史。知道炎山松乐(梭罗)的彝族“实际上是两个家族,汉姓都姓‘龙’,而彝姓则大有差别。彝姓之一叫‘纳吉’,这是龙云家族的彝姓,彝姓之二叫‘海’(翻译成汉语语音,有时又译为‘黑’‘赫’等),这是龙泽汇家的姓。”中寨卢汉家,是“彝姓‘阿普’卢家”。人的姓氏,总得有个来源,龙云姓“龙”是否源于“龙乘云”呢?龙绳武在《“云南王”龙云之子口述历史》中说:“黑彝以地名为姓,比如我们姓纳吉,住在西康的纳吉地区。至于后来为什么改姓龙,我也不太清楚,这大约是很久以来的改变了。”可知龙绳武对彝族历史文化,只是一知半解。其实所谓“黑彝”,历史上只有父子连名制和氏族图腾。“图腾”即彝族说的“喽衣”,用作开亲和判别贵贱的依据,并不存在“彝姓”之说。彝人使用汉姓,如安、禄、凤为明朝皇帝赐姓,其他的笼统而言,都是产生于官方户籍管理的需要。这些问题,今天也无探讨的必要了,而有据可征的是龙云确实信“龙”。
公元1928年,龙云登上云南省政府主席的宝座不久,便在昆明西郊玉案山下海源寺傍建造私人别墅。这里背山临水,环境清幽,距离市中心只有六七公里。发源于山后花红洞和龙打坝的暗河由此涌出,出水量很大,洞口形成水潭,四季不涸,水流成河,注入滇池草海,故名海源河,海源寺也因此得名。真是“神龙吐水,彩云从龙,龙龙合拍,风水吉利”,正合龙云的心意,1932年别墅竣工,即取名“灵源别墅”。其飞檐翘角的屋顶下,矗立着6根直径74厘米,雕饰有“龙腾彩云”图案的石龙抱柱。石柱为前后两排,前排4根,后排两根。石柱上龙在彩云中腾飞,时隐时现,蔚为壮观。显示着龙云叱咤风云的抱负,令人赞叹。龙云一家曾在这里居住了几年,“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”。龙云之子龙绳文,还在石岩上留下“水不在深”的石刻。
公元1936年,龙云又在昆明市中心东风广场北端,开始建造“龙公馆”。竣工之后,请来一位博学多才,精通《易径》的高人,根据龙云的姓名卜算,得出“龙即帝,帝出乎震”的卦象,龙云大喜,便将其命名为“震庄”。震庄,粉墙红瓦,在今天的高楼林立之中,仍显得十分醒目和突出。其整个建筑由内外两院构成。外院毗邻北京路,由7栋中式小楼,以及水上餐厅、回廊、亭榭组成,内院是一组法式风格的别墅群,由一座石拱桥和外院相连接。这是一座具有中国古典园林风格的建筑群,宛如一个八卦图造型,楼宇之间是传统的四合院布局,其内院的核心建筑是乾楼,这是当年龙云和夫人生活起居及办公的地方。
从乾楼可以看到当年“云南王”龙云的品位和豪华气派。乾楼外建有一座大门堂,三开间,单檐歇山式琉璃瓦顶,檐下细木雕刻的梁坊上饰彩绘龙凤等图案,四根朱漆楠木圆柱,中间两扇黑漆大门,其上高悬“兔轮光辉”巨匾,金底黑字,格外光辉夺目。震庄,庄重高雅,尽显古典尊贵之风。
公元1945年10月,龙云离开云南,也就离开了他非常喜爱的灵源和震庄别墅。1948年12月9日龙云抵达香港,住在浅水湾龙绳武的房子里。这里不是“水不在深,有龙则灵”的地方,而是英国管辖下的“浅水湾”。“龙游浅水遭虾戏”,一生笃信“龙”的龙云,犯了“地讳”,深感不安,驱车去拜望英国总督,说明自己是来香港政治避难,请求保护。香港总督答应了龙云的请求,才避开了国民党的特务,“龙”终于没有遭到“虾”戏,直到离开香港。
二、龙云肠直,又骨硬
龙云的人生路并不平坦,但不论是遇上艰难险阻,或是春风得意,心直骨硬的本性始终是改变不了。
公元1927年6月14日凌晨,胡若愚突然派兵包围龙云在翠湖边的住宅,原为唐继尧的翊卫军,已投向胡若愚的王洁修(外号王豹狗),指挥向龙云住宅开炮,一颗炮弹爆炸之后,震碎的门窗玻璃,打伤了龙云的一只眼睛,血流模糊,龙云被束手就擒。这就是云南历史上的“六一四”政变,龙云成了阶下囚。因龙云武功高强,怕他逃走,令与龙云有旧怨的王洁修特制一个铁笼子,仅够身子站立、转身,中间放一把藤椅,让龙云成天坐在铁笼子中,还在他的面前挂上唐继尧的像,羞辱龙云忘恩负义。王洁修把龙云囚禁在五华山上,一关就是一个多月,吃尽了苦头。
龙云的一生,奇怪的事情很多,就在他被囚禁的这一天,蒋介石在南京任命他为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八军军长,胡若愚为第三十九军军长。是蒋介石不知情还是精心安排呢?不过龙云虽被囚禁,实力不减,仍在滇西聚集,并请去滇军老将胡瑛代理三十八军军长,指挥卢汉为前敌司令及各部,向昆明推进,前锋已到昆明北郊大普基扎营。
龙军兵临城下,胡若愚、张汝骥慌了手脚,不得不向东转移,又不敢杀害龙云,只好在7月14日晚,令轿夫抬上囚禁龙云的铁笼子同行,三更时分,到了大板桥归化寺。胡、张怕卢汉追击,令轿夫放下铁笼,开门迎出龙云,好言好语,执礼相待。胡若愚说:“这次事变,把你得罪了!实在思之心愧!言之面愧!好在过去同甘苦,共患难,小弟们有错误糊涂的地方,希望老兄特别原谅。我和伯群(张汝骥)商量多次,请兄今晚就从此地回省主持。昆明精华之地,恐遭糜烂。如你同意,马上派卫队送你回昆明。”
这段话是真是假,刚从铁笼子里放出来的龙云,一头雾水,毫不知情。但本性难移的龙云,直来直去,对胡若愚说:“子嘉(胡若愚),你莫开玩笑了,现下我是你们二人的笼中鸡,砧上肉!你们要吃就开口,要杀就动刀,不必曲折费时间了。你们要我回省维持,可是我手无寸铁,我拿什么维持?希望你老老实实的说几句真正确切的话,不要耽延时间了!你们处理了我,你们好赶回昆明,料理你们的事情。”胡说:“我指天发誓,若骗你等于王八,好不好!”龙云经过一翻深思之后,答应了,只好走一步算一步,乘坐为他准备的大轿,由大板桥返回昆明。在轿里龙云不停地思考:胡若愚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?乡村的路上无灯无月,黑压压一片。龙云问轿夫:“到什么地方了!”回答: “黑土洼了。”并请求休息一下,龙云同意。卫队则继续往前走,同时龙云向轿夫谎称拉肚子,走向路边的丛林中,把握好这稍纵即逝的大好良机,逃走了。
龙云已经上了五华山,王洁修还逗留在巫家坝,便立即下令抓获处决。处决王洁修有两种说法,其中之一是不用刀也不用枪,而将该死的王豹狗捆绑之后,用浆糊往他的脸上一层又一层的糊上纸,使之口鼻不能出气之后死亡,报了被囚禁的仇恨。
公元1927年8月13日,龙云在五华山宣誓就任第三十八军军长,开始主政云南十八年的政治生涯。社会各界对龙云主政十八年以来评价是:“治滇有奇功,抗战最坚决。”
从历史来看,英雄豪杰总是难料自己的未来。时光已到了公元1945年10月3日凌晨,蓄谋已久的蒋介石,下令杜聿明的中央军突然包围了龙云在威远街的住所和五华山。龙云从威远街的家中脱身上了五华山,一时弄不清发生了什么。随即张冲、龙绳祖也上了五华山。此时滇军在卢汉率领下已赴越南受降,虽五华山上仅有不足两连的卫队,仍下令还击,不让杜聿明的中央军上五华山。蒋介石只好请胡瑛等人上山劝说龙云。龙云气愤地对胡瑛说:“妈的,老蒋说老子拥兵自固,日本投降后叫我派卢永衡去越南接收,我不仅让第一方面全部开进越南,连龙绳武的十九师也一齐开进去了。等我的人调空后,他便叫杜光庭(杜聿明),对我下手。好嘛!老子今天就是不走,五华山是他老蒋的昆明行营,我是行营主任,要死,我也死在这个岗位上,让国际友人也看看,究竟是哪个拥兵自固?是哪个背信弃义,排除异己?”
龙云虽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,也决不轻易服从。几经胡瑛等人的劝说和对形势的分析,沉思良久之后,直到5日宋子文亲临劝驾,才同意6日与宋子文一道飞往重庆。于是杜聿明从五华山到机场的大街小巷都布满军警,令商店关门人家闭户,不准出店出门观望。但当龙云乘车经过街市时,尽管戒严,人们都从窗口或门外观望,依依送别龙云离去,许多人庆幸“老主席没有被乱枪乱炮打死”,有的还流下了眼泪。杜聿明的仪仗队在昆明飞机场送行。当龙云将要步上舷梯时,杜聿明戎装佩剑,跑步至龙云面前立正敬军礼。龙云一见杜聿明,立即骂道:“杜聿明你这个滥狗,我是委员长的行营主任嘛,他不要我干,只须一个电报就行了。你夜半三更率领部队包围昆明,进攻行营,以下犯上,行同造反,你搞啥子?”杜聿明始终站着,不便说话。龙云问:“你的兵撤出昆明了吧?”杜答:“主任的飞机一起飞,部队马上撤出。”
龙云和宋子文、何应钦坐在蒋介石为他安排飞往重庆的飞机上,和当年坐在胡若愚为他安排回昆明的轿子上一样,不停地思考着下步如何走。当龙云到重庆之后不久,获悉滇军被调往东北打内战,非常生气。骂“独夫(蒋介石)正在布置发动内战,10月3日是内战的第一枪,龟儿搞了云南以后,要打共产党了!云南子弟兵不能去当炮灰。”
公元1946年3月,蒋介石从重庆迁都南京,龙云被迫前往。龙云军事参议院院长的职务改任战略顾问委员会副主任,因主任何应钦在美国,由龙云代主任,主持工作。本性改不了的龙云,不论是在重庆还是来到南京,对蒋介石一有气就出,一不满就骂。当蒋介石在山东沂蒙山区进攻解放军遭到失败后,多次命令战略顾问委员会给他拟出“剿共” “戡乱”计划。龙云回答蒋介石说:“我只会搞国防计划,不会搞内战计划。”蒋介石听了很不高兴,过几天蒋介石又把龙云找去,赤祼祼地问:“能不能同共产党打?”龙云回答:“请委员长问‘三心’,如‘三心’皆曰可战,就可以打。如‘三心’中有一心曰不可战,那就打不得了。”蒋介石追问:“‘三心’是什么意思?”龙云回答:“就是一问军心,二问民心,三问良心!”蒋听后非常不高兴。此时,龙云的处境实际上非常危险。5月,曾在龙云困守五华山时,在越南要打回云南的潘朔端在辽宁海城起义,震动了国民党的军心。又,在国民党召开国大、主委会期间,张冲秘密到了解放区,中共广播了这条消息,蒋介石大为吃惊,立即责问龙云,龙云用蒋介石排斥、迫害张冲的事实进行驳斥,使蒋介石恼羞成怒。
在当时的形势下,越往后龙云的处境越危险,最终得缪云台、陈纳德的帮助,于1948年12月8日逃出虎口,离开南京,9日抵达香港。
公元1949年10月1日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,龙云还未到北京,已经被列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之一。翌年元月3日,龙云离开香港,18日到达北京。这一年龙云已经66岁了,除“委员”之外,龙云还有许多职务,并为国家三级干部,为副总理级别。龙云满腔热情,为党和国家献计出力,开始了晚年的新生活。转眼时光就到1957年,中共中央号召全党开展整风运动,号召“大鸣、大放”,帮助党整风。龙云将他多年来看在眼里,听在耳里的意见,在第一届第四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云南组会议上说了出来。如说“来京的云南人告诉我,因为征收农业税和实征购数量太多,人民的口粮缺乏,受到饥饿。”尤其是说到对少数民族的看法,对苏联的看法,使龙云成了“反党”“反社会主义”的“大右派”。龙云始终想不通:怎么要叫帮助党整风,向党多提意见,畅所欲言,却成了“右派”!到1984年11月19日,龙云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,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、民革中央副主席朱学范评价龙云说:“真诚爱国,秉性耿直”,又说:“1957年,龙云在一次国务会议上,对苏联拆走东北机器等不友好表现,慷慨陈词,获得不少人赞赏,彭德怀第一个上前与他握手。”
公元1962年,壬寅年,属虎。龙云于6月27日因急性心肌梗塞病逝于北京,终年78岁,应了“晚年龙虎莫相逢” “大梦惊觉壬寅中”。噩耗首先传到卢汉家,卢汉和夫人龙泽清急忙赶了过去。龙泽清和顾映秋俩人抱头痛哭,卢汉只是愁眉苦脸地叹息而已,只有内心的伤痛。在回家的车上,卢汉对夫人冷冷地说:“批斗右派时,有一句话说:‘带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上帝!’老主席大概就是如此了!”这是对龙云一生的最好总结,并非是贬意。
三、卢汉坦白,又沉默
古语中有“识时务者,为俊杰”。所谓识时务,就是能看清当时的形势,即民间所说的“看头势”。卢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。该坦白时不留余地,该沉默时谁也摸不透他的心思。
先说坦白。
公元1949年12月9日晚10时,卢汉在五华山光复楼省主席办公室,向云南全省宣布和平起义,随即致电中共中央毛主席、朱德、周恩来等,并通电各省,宣布云南解放。10日早晨,第一面五星红旗在五华山瞭望塔顶冉冉升起。卢汉亲自参加升旗仪式。
云南起义之后,于1950年2月22日,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兵团才进入昆明。这一天,卢汉命令欢迎,通知军政商学各界,列队执旗夹道迎接。自东郊菊花村起,一直到五华山,沿途都悬挂欢迎的巨幅标语。还在菊花村马路侧搭“欢迎台”。卢汉则身穿史迪威将军赠送的皮夹克,头戴船形帽,早晨九点即驱车到欢迎台。其他随卢汉前去欢迎的文武官员,列队在道路两侧等候,约10时之后,陈赓司令员、宋任穷政委以及周保中、张冲、潘朔端等将军来到欢迎台。由张冲和潘朔端给陈赓、宋任穷介绍卢汉及其军政官员。为欢迎解放军进驻昆明,当日卢汉还在五华山上设2500桌之多的盛大宴会招待。真可谓是“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”的盛宴了。
据宋任穷《入滇后的片段》说:“经与卢汉本人协商并中央批准,由卢汉出任云南省军政委员会主席,我和周保中任副主席,卢属下的一部分军政要员为委员。”又说:“中央派张冲同志和潘朔瑞同志同我们一起入滇工作。张冲是云南彝族,到过延安,潘朔端是云南籍,1946年率部在海城起义。张冲任云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,潘朔端任昆明市长。他们两位都是共产党员,在云南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,特别是在加强民族团结和争取、团结旧军政人员方面有突出贡献。”周保中,原名奚绍湟,白族,云南省大理北城人。张冲、潘朔端都是龙云、卢汉的老部下,有很好的关系。
卢汉起义之后,还在解放军未进入昆明时,就准备将自己的私有财产(含动产和不动产)以及所掌管的财产及非政府财产,详细造册登记,准备交出。从手边能翻阅到的资料看,有以下这些。
1. 兴文银行是云南省政府的“金库”,卢汉的长子卢国梁在该行任襄理,掌管金库的钥匙,起义前卢国梁送他母亲去香港时带走了钥匙,等起义后准备交代金库时,才发现此事,卢汉焦急万状,立即派纳秉琰飞去香港追回金库钥匙。
2. 在南屏街原统运处长田澜泉私宅的地下室里,存放着一批大烟和唐继尧时代制造的大批海洛因,卢汉为起义筹备经费,拿出进行交易。按情理此项毒品的交易,本可以不必交代,但卢汉还是指示有关人员,造报清册,准备交代。
3. 卢汉在昆明的房地产不少,他拿出新老房契地契,要他的秘书和工作人员,开列详细清册,做好交代的准备工作。而且连一切家用及私人器物仍置原位,不准任何人移动,也同样作好交代的准备。
4. 卢汉将手边的美金和存款十万元人民币,同样列册要交。
5. 至于在昭通、鲁甸、巧家等县都有祖遗的和他自置的房屋田地,都是由七弟卢邦基管理。土地改革开始,卢汉写信给卢邦基,要他听当地农会和县委的处理,交代清楚。周保中副主席已通知各县,不要为难卢邦基,要他交代清楚后上昆明安排他工作。
当陈赓、宋任穷到来,解放军进驻昆明之后,卢汉将他早已准备好的一切财产材料,全部交给军管会。随后张冲对卢汉说:“售大烟的事是为准备起义开支的,军管会不会管理,但卢主席要表示清楚交代,只好收下归档。至于你私人的财产,按照党的政策,更不能与敌伪财产相提并论,无论如何不能接受。”周保中也对卢汉说:“按照党的政策,凡起义人员的私人财产,应受到保护。你交的不动产,我们都要向中央请示决定的,何况这笔钱(卢汉交出的美金和十万元存款)就更不能收了。卢主席!这是你今后的生活上要用的钱,不必交,交了以后你会感到不方便的。”
卢汉认为自己走上了革命的道路,应和大家一样,不应有什么私产,而张冲、周保中和他的谈话,则是充满乡音、乡情和关怀。
卢汉不仅在财产上坦白交代,在政治态度上也是如此, 从不隐瞒自己的过失。在第一次与陈赓、宋任穷、周保中的“碰头会”上,即表示说:“弟一生从事军、政工作,在军阀唐继尧、蒋介石和龙云的统治下,对云南人民做了很多坏事,违害人民的罪恶不小。我要求党中央予以惩罚,我是毫无怨言的!”宋任穷政委笑着说:“卢主席举行云南起义,走上革命的道路,艰难辛苦,做出了牺牲,保全了云南人民的生命财产,党和云南人民都是知道的,都是感激的。若讲到历史,谁也走过一些弯路,那就不仅是卢主席一人了。我们共产党人也是一样,毛主席说: ‘革命不分先后!’就是这个意思。”不久党中央派陈赓去越南帮助胡志明,卢汉与之依依惜别,并详细介绍了越南情况。
一天,宋政委向卢汉说:“卢主席,中央已经有指示,你是行政三级,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级,你有什么意见?”卢汉听后马上问:“周副主席(周保中)是几级?”当知道是五级之后,立即表示:“我也就定为五级罢。”经宋任穷解说之后,定为四级,就是部长的最高级,军队的兵团司令员级,也就是同陈赓司令员和宋任穷政委的级别。龙云到北京之后,是行政三级。
当时社会上有人认为云南彝族虎威逼人,桀骜难伏,又是和平解放,又是中国最后一个封建堡垒。但自陈赓、宋任穷、周保中进昆明之后,卢汉与他们相处甚好,张冲、潘朔端就不用说了。卢汉的秘书马子华说:“卢汉和宋任穷两人相处很好,卢汉有什么请求,宋总是不加拒绝,完成得令他满意,宋有什么意见,卢也是言听计从,从未反对过。”
公元1952年秋,卢汉离开云南赴重庆就任西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。宋任穷、周保中、张冲、安恩溥、龙泽汇、朱家璧、潘朔端等多人送行,卢汉认为没有必要留在云南了。
在卢汉到北京参加政协会议期间,毛主席约请李济深、龙云、李维汉、张治中、卢汉几人吃饭。饭后交谈时,卢汉对毛主席说:“刚才毛主席对我起义的表扬与夸奖,我很惭愧。我卢汉这一生,做了很多对不起人民、对不起共产党的事,云南起义,没有云南人民和共产党的支持,那是不成功的,即使我有点滴之动,那也不足以将功赎罪。”毛主席接着说:“永衡将军,你这话就太谦虚了,我觉得,人生在世,谁也有些过失,谁也会走弯路。年轻时尤其如此,不值得一提,要紧的就是晚节了。古人说‘黄花晚节变’,就是说一个人晚节很要紧,晚年失节,那就来不及弥补了。你看朱老总这人你们很清楚,他在你们云南做官,抽大烟。他自己说的:‘我是半身军阀,半身革命’,他现在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家,是解放军的最高统帅,人民谁不佩服他。永衡先生,你应该如此,今后你还可以为中国人民做很多事的。”
卢汉还在政协大会的发言中,交代他讲私情、讲义气,放走了张群。
不论是在财产方面,还是在政治方面,卢汉都坦白交代,不作任何隐瞒,证明他敢作、敢担的为人气节。
再说沉默。
公元1945年8月30日,卢汉率滇军即第一方军入越受降。9月20日,滇军陆续跨过滔滔红河,两天之后,滇军主力全部进入越南。
李晓明《滇军河内受降纪实》说:“那些早已等候了多时的越南老百姓见卢汉乘坐美式吉普车的标志,知道中国军队来了,便鼓着掌狂欢开了。……卢汉通过翻译和他们交谈,当他知道尤其是那些在战争中饱受了倒悬之苦的华侨,提前两三天就带着干粮守候在道路两旁,等着中国军队的到来时,这个彝家汉子激动得喉头哽塞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。”
卢汉,这个人称“云南的二大王”,深知龙蒋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,多次劝告龙云入越受降“凶多吉少”。滇军一走,昆明将兵微将寡,极度空虚。但龙云主意已定,卢汉不得不违心地率部出发,但在执行中却十分犹豫。果不其然,当滇军主力全部进入越南之后,于10月3日“五华山兵变,粉碎了滇军的归乡梦”。消息传到河内,潘朔端在焦虑激情中,串通李韵涛等滇军将领,恳求卢汉打回昆明。但卢汉知道中央军已经堵断退路,打回去难保五华山上龙云的生命安危。只得镇定以待,沉默静观,审势而行。
在对付蒋介石上,卢汉确实比龙云棋高一筹。在此之后,至云南起义之前的许多事实,都证明了这一点。从此,卢汉总是以“沉默”来应对复杂变化的时局,尤其是起义之后。
当云南宣布起义之后,解放军尚未到来之时,卢汉在五华山小礼堂召集军队营级以上、政府科长以上训话。他的秘书马子华作了记录。这是卢汉对跟随他的军政官员最动情、最重要,也是最后一次发自内心的讲话。大意是说:“现在云南已经起义完成了,我受云南老百姓培养一场,把云南人民的生命财产,云南这块土地完完整整的交给共产党,总算是对得起云南人民,我也无愧于心了。至于你们大家,参加起义,军人流血牺牲,奋勇作战,公务人员日夜辛劳,认真办事,都对起义付出了代价,做出了贡献。我很感谢你们,云南人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。说起来,我把你们领上了光明大道,今后的路要你们自己走了,以后只要好好的跟着共产党,自然有自己的光明前途。至于历史上的问题,要好好交代,有什么罪恶,党会宽大处理的,我就不能负责了!”说到这里他不禁失声流泪,在场的人为之感动不已。
当“减租退押,清匪反霸”开始,卢汉对一切亲友部属,闭门不纳,拒绝给任何人说情。
在一次军管会领导的碰头会上,周保中拿出一些信件交给卢汉说:“这些是军管会收到的控诉,揭发卢主席的信件和状子。我们认为,这些现象是必须发生的,因为你为一省的军政首长,难免不开罪于人,让人怨恨,加之你的起义行动,必然使阶级敌人仇视,所以在后面煽动怂恿,藉此诽谤和诬蔑你,损害你的形象。我们党是明辨是非的,对这类行为不置一顾,现在和以后,有类似的东西,看后烧掉算了,你不必在意。”卢汉听了这番话之后,沉默不语,伸手接过这些状子,顺手交给他的秘书。而且,像这样控告卢汉的诉状,却是源源不断。周保中又对卢汉说:“我叫他们,凡收到这类信件和状子,一律销毁,不再送来给你了。”
尤其是“大张旗鼓,镇压反革命”运动开始。凡镇压反革命分子,都在胜利堂召开公审宣判大会。照例请卢汉在审判台上就坐。那些被宣判死刑的人,都被捆绑站在台下。他坐在台上,态度非常淡然与镇静。宣判终结“押赴刑场”,散会以后,就乘车走了。卢汉在车上只沉默若有所思而已,可在台下则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:“有些人虽有罪,不至于处死”。还说:“卢主席在台上为什么无动于衷?为什么不替他们说两句话?”其实卢汉心里明白,“押赴刑场”的人中,有的就是起义后在五华山小礼堂听他训话的人。他真的是“不能负责了”。
卢汉清楚,形势在发生微妙变化,其中有些意想不到,如龙三(龙绳曾)在昭通被剿杀。当宋任穷政委向他汇报之后,不便沉默,只好说一些龙云对屡教不改的逆子龙三,历来认为“玷辱了门风,损害了自己的名声”之类的话。
土改时,已经回到昆明的龙泽清,碰上了麻烦事。这“事”要从龙泽清的二弟龙雨苍说起。龙雨苍,人们知道他是卢汉夫人龙泽清的二弟,原名龙泽溥,字雨苍,任国民革命军第三十八军旅长时,在滇南剿匪出名,是云南历史上著名的清官,滇南人民在建水为他竖铜像,在昆明圆通山建“雨苍亭”。他的妻子陈玉贞是昆明蛋糕店“吉庆祥”的富商小姐,省立女子中学毕业的高材生。其品貌娟秀,性格娴淑温和,不苟言笑,与人无忤,克尽妇道。陈玉贞生有一女之后,在1935年10月,龙雨苍回昭通探亲,在返回途中病故,经龙云特许,在西山华亭寺前圈地安葬。从此龙泽清为照顾孤儿寡母的弟媳,把陈玉贞母女迁到青莲街卢公馆的隔壁,加以关怀、照顾。饭也是到卢公馆来吃。不料西山麓下各村庄的土地,是华亭寺的庙产,这一带的农民对华亭寺主持定安大和尚恨之入骨,土改一开始就把定安大和尚捉了关起来。虽龙雨苍的坟墓并没有占农民的耕地,却认为龙雨苍这样的大“军阀”,“怎么能把坟埋葬在他们的头顶上?”于是,农民不由分说,便来陈玉贞家里抄查,又把陈玉贞捆绑带走。在公审定安和尚时,把陈玉贞和地主男女一起拉来跪在旁边“陪审”。当“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”时,连同陪审的人员一同押赴刑场陪杀,个个吓得魂不附体,躺在地上起不来。像陈玉贞这样的妇女,更是死去活来,才昏昏沉沉的回到家,便倒在床上不起,几天之后死去。龙泽清打电报把卢汉从北京叫回来,听完经过之后,沉默不语,只有内心的伤痛,与之后听见龙云突然逝世时的表情似乎一样。
人到了老年,身体总要多病、衰退。1957年反右斗争中,龙云是“反党、反社会主义、反苏联”的三反大右派,受到全国人大云南组的批判,卢汉也参加批判会。会上,龙云遭到民国时还是土司的刀京版等人的辱骂,卢汉心理很不舒服,只旁观坐视,沉默不语。散会后,卢汉因阑尾炎做过两次手术,年高已62岁了,走路腰总是直不起来,有人语带双关地说:“卢委员,你要挺起身来嘛。”卢汉一言不发地上车走了。回到家里之后,才愤怒地说了一句:“真岂有此理!”
龙云、卢汉是表兄弟,还有文说他们是“同父异母的亲兄弟”。但他们的性格很不相同,从卢汉的女儿卢国梅写的文章:《父亲卢汉是最后一代“云南王”》也说明这一点。卢国梅说:“父亲的性格与龙云完全不一样。龙云性格外露,社会活动能力强,所以比较容易引人关注。相比之下,父亲一直很低调,嘴也非常严。他平时极少在我们面前点评时政,也从来不议论他人。”
四、“云南王”龙云在西翥沙朗
西翥沙朗,原属于昆明市西山区沙朗公社,今为五华区西翥沙朗办事处。“西翥沙朗”,相传为凤凰西翔的地方。
今西翥沙朗办事处,距昆明市闹市区仅半小时左右的乘车路程,我和家人一道,从盘龙区金刀营办事处怡泰A区出发,穿过岗头村隧道,即右转拐弯,翻越一座山梁,就看见山塆里的沙朗办事处了。是一个隐藏在崇山丛林之中的山区小镇。这里每天车来人往,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来泡温泉,消闲悦乐。他们知道或听说,这里是过去“云南王”龙云泡温泉的地方——龙池,因此慕名而来。
在旅游度假村“西翥温泉田庄”的进出大门外,右侧立有椭圆形的巨石,上面镌刻着“云南王龙云”几个红黄色大字,并配有相同色彩的腾飞的龙,把“云南王”龙云和他化身的 “龙”溶为一体。还有一处广告牌,名称是:五华乡村旅游西翥温泉。内容是:“云南王”龙云官家古曲温泉,法式观景客房,住在荷塘上,多个鱼塘分类垂钓,金牌荣誉烤鱼,园林式古朴餐厅,独家推出特色药膳荷尖蒸蛋,荷类粉蒸肉。有联系人、投诉电话。落款是:五华区体育旅游局。在大门内的右侧,又有一个宣传牌,一面书写:常游龙池,令君永保容颜,回归自然,方能健体清心;另一面书写《“官塘”龙氏泳池记》。这一篇《记》文,也书写在“官塘”泳池进门的上方。全文如下:
沙朗自流温泉,古来有之。始于何时,为何人发现,已无可考。据地方志载,20世纪上半叶,前“云南王”龙云先生历经数月,跋山涉水,踏遍滇之三迤名泉,最后住足沙朗,拓建温泉泳馆,历经四载,于庚辰年(民国二十九年即公元1940年)始成。亲题“官塘”为名,刻石立碑以志之。
细观“官塘”之泉水,有如溶晶流淌,温软滑腻。池底青石似碧玉透绿,纹理清晰可见。当年众多将士眷属于斯畅游嬉戏,泉水依然清澈透明。立冬之后雾气缭绕,浸沉于暖融温馨之泉水中,似置身于梦幻仙境,凡尘俗念顿消,世间宠辱皆忘。于是乎龙云先生挥毫劲书“健体清心”四字,镌刻青石为碑,以示后人此泉之妙也。
历数十年风雨岁月,“官塘”墙垣倾圮,满目萧条。龙氏温泉亦失去往日明珠风采,默默无闻兮不复后人知晓。
公元1982年,沙朗人民公社整修龙氏泳池,从废墟寻得“健体清心”石碑,并妥善收藏。
公元1996年,西山区人民政府为抢救文化遗产,扶持贫困山区,开发旅游资源,邀得67家单位集资,经各方专家论证后,在保持原貌的前提下,耗时一年重修“官塘”龙氏温泉泳池馆,并以此为核心建成综合性旅游度假村“西翥温泉田庄”。后在我省著名石刻艺术家张玉忠先生主持下,从残损的石碑拓片照原尺寸复制“官塘”石碑,敬立原处。至此“官塘”龙氏泳池才再现原貌于世,焕发出原有的明珠风采。
现经水资源部门鉴定,“官塘”龙氏温泉泳池,为富锶的偏硅酸碳酸泉,对人体有润肤、美白、健体之功效。水温常年三十八摄氏度,达饮水山泉标准,实为罕见。
妙哉!一颗璀璨的文物明珠,从此为云南高原大放异彩。在相传凤凰西翥的地方,又多了一个休闲度假的好去处。
嗟夫!龙云先生若在天有灵也应感慨其庚辰之苦心,终为后人展现得淋漓尽致矣!
一进入“西翥温泉田庄”小区,绕过渔塘,就到了“官塘”龙氏泳池,即“云南王”龙云泡温泉的“龙池”了。但“官塘”大门紧闭,设而不用。门的上方龙云手书“官塘”二字,其左为:昭通龙云题,右为:民国二十六年二月。在“官塘”大门与进入温泉龙池的侧门之间,行道左侧边横卧一条形大石,上刻“健体清心”,左面:昭通龙云题,右面:庚辰夏八月。还有说明:复制于1998年10月。在进入温泉龙池的侧门,不仅又在门上方书写:《“官塘”龙氏泳池记》,还有门联:右为沙朗水净,左为:月明风清。门内有警示:龙池官塘是文物温泉,不得在馆内吸烟!温泉龙池,天天人满为患,老年、青年、少年和小孩,进进出出,有的一泡就是几个小时。
在围绕“官塘”温泉龙氏泳池的周边,或者说温泉小区内,凡公布的住宿、餐饮的价目之前,都似盖有一颗“云南王龙云”的图章,白底红字,字为篆书。好像是说这些价目表上价值,是经“云南王”龙云批准的,没有讲价的余地。连餐厅用纸上也印上“云南王”龙云。
作者简介:陇永志,彝良县教师进修学校校长退休。